趙剛

  前不久,中國福音會的趙天恩博士到我就讀的神學院開“中國當代教會史”的課程。課上討論到八九年的六/四事件對當代中國人,特別是知識份子的影響。當時趙博士的觀點是,這件事使中國知識份子非常震惊,從而也對政府所倡導的主流思想,甚至傳統的中國儒家文化,都開始進行徹底的反思。因為,一個號稱是為人民服務的政府,何以竟把槍口對准人民?一個倡導仁愛的儒家文化,何以竟能產生、容忍這樣的政權?但是,有几位同學卻對此持不同看法,認為政府的鎮壓并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。我當時也是這么認為。因為我覺得,一方面,從父母輩的經驗來看(經歷過若干次運動以后),政府最后的鎮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;另一方面,從中國的歷史來看,帝王對反對者的處理也多是血腥收場。當時趙博士的回應是,不錯,從歷史事實來看的确如此。但是就知識份子自覺、有意識的反思而言,則可說是從六/四以后才開始的。過后,我仔細回想自那段時期的心路歷程,發現不無道理。

 

  憤世嫉俗与玩世不恭

  我八八年進入北大,所以八九年的事情多少也經歷了一些,之后不免与同學朋友私下討論,再加上對社會上腐敗陰暗面的觀察,如果說有所反思,倒也并不為過。固然,對歷史事實我們有無可奈何的冷漠,但對事情是否非如此不可,多數人多少還是有怀疑。當時有人也許因為与外界接触,而產生一些盼望,但就我個人來說,這种冷漠和失望所釀造的,并不是斗士式的沖動,因為我們當時對所謂的學生領袖、民主人士等也相當失望,認為他們因憤世嫉俗而產生玩世不恭的心態,素質并不足以擔當重責大任。

  后來我接触到法國存在主義,如薩特、加繆等人的思想,雖然并不深入,但對其關于存在本身的荒謬性等看法有很大的共鳴。所以有一段時間,我的思想可以說很灰暗,覺得人与人相异無几,換個人在政府的位置上,說不定還更殘忍、更血腥。順著這种思想走到后來,我開始對佛教產生了一些興趣。但是感謝主,只是藉著這些世俗的學問把我的眼界打開,卻保守我并沒有完全被它們擄去。

  憤世嫉俗比較容易,因為看出別人的錯誤并非難事;但要看到和承認自己也是應當被憤和被嫉者,就相當困難了。我不能完全清楚說出自己是如何從“世人皆醉我獨醒”的心態,走到“我原來也不是什么好人”這一步。總的來說,我想并不是某一件事或者某個特別的經歷使然,而是神藉著一系列、一點一滴的小事讓我逐漸發現,原來我內心也有許多肮的東西。當然,這不是說我已經認識到圣經中所講人人都是罪人的觀念,因為一方面,許多我認為不對的事情,比如自私、欺騙等,固然也是圣經所反對的,但另一方面,許多我當時認為對的事(比如一般的宗教行為),其實也不為圣經所同。同時,雖然有人可能因著神普遍的恩典而認識到自己的罪疚,但若沒有經歷神特殊的恩典,也只會從憤世嫉俗滑向玩世不恭而已,就好像自卑和自傲一樣,這兩种態度常常只是一体的兩面,并沒有本質的區別。

  愛心的感召

  感謝神,沒有任憑我在玩世不恭的方向繼續滑落,而把我帶到了美國,讓我可以認識主耶穌的福音,這是在國內還不容易接触到的。

  到美國不久,很快就有校園的福音團契找上了我。不過最開始向我傳福音的,是李常受召會的信徒。我存著很好奇、帶著觀望的態度,參加了一些他們的活動,結果他們的聚會方式未能讓我產生興趣。太情緒化的形式、對圣經如幼稚園般的頌讀、几近功利性的見分享,都讓我覺得毫無意義。但另一方面,因著我在國內開始涉獵宗教問題,所以与他們多少還保留著若即若离的聯系,想“看看基督教是怎么回事”。

  后來,為了練習英文口語,通過學校的國際學生友誼伙伴計划而接触到羅阿姨(Margaret Luo),她來自正統信仰的教會。她發現我對基督教信仰持開放的態度,相當惊訝。對我來說,羅阿姨所講關乎信仰的事似乎顯得較具意義。她雖然同樣肯定圣經的重要性,鼓勵我有空讀一讀圣經,但并沒有要我拿著一句經文和尚誦經似地來去。這樣我就离開召會,來到了羅阿姨所在的爾灣迦南基督教會。那時我到美國其實才一個月左右。

  不久羅阿姨就离開,去了宣教工場。她把我介紹給了教會的傳道人陳叔叔和陳阿姨(Peter & Teresa Chen),他們負責剛剛成立的學友團契。這是一對很可愛、單純愛主的傳道人。他們的服事并沒有什么高言大志,只是憑著單純、誠實無偽的愛心。這种愛心立刻讓我產生了很大的興趣。參加多次活動以后,我逐漸從道理上知道這种愛心應該是基督徒真實生命的流露,但仍將信將疑。當時教會的帶領人徐華醫生(前紐約大學的醫學教授)對信仰在思想層面上下過很深的功夫,正好滿足了我在這方面的需要。當徐醫生說人人都是罪人時,我心是舉雙手同意;然而當他說耶穌基督是拯救,能夠把我們從罪中拯救出來,對這一點我卻不能很快地相信接受。所以我在救恩門外徘徊了相當一段時間。

  半推半就的禱告

  我決志的過程有很大的偶然成分。當年,大約是感恩節的時候吧,教會离開城到一處退休營地舉辦了一個福音營,徐華醫生是主要講員。他的講道很清楚,也很有說服力。只是我是比較屬于那种“不到黃河不掉淚”的死硬派,所以呼召的時候沒有舉手。陪我們一起上山的陳叔叔陳阿姨很著急,他們覺得我既然已經承認自己是個罪人,怎么偏偏還老不舉手?苦口婆心勸了半天,還是沒有用。

  當時福音營還請了另外一位講員來講科學与信仰的專題。她演講時,舉過了一些天文物理方面的例子來說明神的創造。話說回來,我是學物理的,而從物理的角度來說,我覺得要相信有一位創造者是很容易的,因為研究到最后,宇宙設計的可能性要比演化的可能性合理得多。這也是我与其他一些學物理的同學類似的感受。這類人如果不信,或者是因為被更深刻的哲學前提所束縛,或者是出于對創造的神与耶穌基督如何聯起來的疑問。因為我是學物理的,所以這位講員講的一些事情,在我看來可以講得更好。當時陳叔叔陳阿姨拉著我和這位講員私下談了很久,听到我的談論后非常興奮,認為我實在應該決志了,于是一定要請那位講員帶領我做決志禱告。我雖然心不是很甘愿,但是礙于面子,半推半就的做了一個禱告。當時我安慰自己說,雖然我不太相信耶穌真的可以把我從罪中拯救出來,但是看看這些基督徒的人都還不錯,好歹可以試一試。于是就這樣決志了。

  雖然在我來說,決志好像并沒有什么太特別,但在陳叔叔陳阿姨看來,這卻是很重要的一步,所以他們積极地鼓勵我受洗。他們給我打過很多次電話,特別是陳阿姨,几乎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,電話交通有時可以一次就是一兩個小時,指望可以說服我明白受洗的重要性。但當時一方面我自恃學問比她高,与她辯來辯去,看她窮于應付的樣子覺得滿好玩的,另一方面也想試試基督徒的忍耐和愛心究竟是不是真的。感謝神,一方面保守了仆人的忠心,另一方面或許看我在罪中墮落的時候夠久了,在一次与陳阿姨的電話交通中,神突然讓我看見這种半戲弄的心態是何等的可恥,同時也有一個聲音在我心很清楚地說,你若真的要在這世上追求真誠的愛心,眼前的若不是,還有什么是呢?我被自己的這种羞恥感所震撼,也被這聲音責問得啞口無言,沉默了半晌以后,突然打斷陳阿姨的話說,我愿意受洗了!于是我就這樣成為了一個基督徒。

  堅定的委身

  或許有人說,我的決定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情感的一時動,并不一定是因理智的明白而導致意志的委身。的确,我在理智上對信仰更清楚、全面的整理,其實應該是發生在一年半以后,在唐崇榮牧師所舉辦的歸正學院的課程中。但反過來說,我到歸正學院的時候,信仰已經有了一定的根基。一方面,我這時已經參与一些网路辯道的事工,同時也開始閱讀一些神學、護教的書籍,而最重要的是,我發現自受洗以后,讀圣經突然好像能明白多了。另外,諸如禱告蒙應允這普通基督徒都會有的具体經歷,對我在信仰上的建立亦有幫助。所以,雖然總的來說,我傾向于認為我信主是一個長期、逐漸的過程,這也是為什么我要從還在國內時的經驗開始講,但是就以上具体的細節來說,我相信是圣靈所做不平凡的工。

  如果讀者能夠從我信主的見中看到,在這一系列事件的變化和進展的背后,實在是神的手在引導,我的目的就達到了。愿一切榮耀和頌贊都歸給神,因為唯有才能使人真正地歸信。

  作者為恩福基金會支持的神學生,現就讀于Westminster Seminar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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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榮耀給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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